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形而上学与实践之争——《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读后记

这是本人马原课的作业。

关于这篇文章的实践观的分析的文章已经太多了,我想不如结合现代计算机专业的思维方式,我的个人观点以及当今的现实状况,聊一聊这篇文章吧。

首先看看历史背景。对于德国而言,这一时期是普鲁士的崛起时期。1815 年德意志邦联成立,1834 年普鲁士建立德意志关税同盟,在轰轰烈烈的工业革命,德国国力蒸蒸日上,政府也从各方面加强对国家的掌控。对于旁边的法国而言,则是革命一次接一次爆发,而 1845 年正值路易·菲利普的七月王朝。至于多芬海峡对面的英国,依旧是强大的日不落帝国。此时,距离席卷欧洲 1848 年革命还有三年。费尔巴哈是德国哲学家,黑格尔的学生,也是青年黑格尔派的成员,他的观点相较于黑格尔更为激进,发表了《基督教的本质》、《黑格尔哲学的批判》等著作,试图揭示“宗教之虚伪的或神学的本质”。但是,在马克思看来,这远远不够,在他看来费尔巴哈的唯物主义过于机械,以至于成为了形而上学的唯物主义,同时,没有以人为出发点,忽视了实践的地位以及人和人构成的社会的复杂性。于是在 1845 年春天的布鲁塞尔,马克思写下了《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说实话,我并不是教徒式地完全崇拜马克思的,现代科学的发展成果可以给马克思的观点提供反对意见或者正面佐证,马克思或许不是全然正确的,然而,目前而言,马克思的观点是我见过的最有说服力的。

马克思写道:“人的思维是否具有客观的真理性,这不是一个理论的问题,而是一个实践的问题。”首先明确,真理是指认识主体对客观对象及其规律的正确反映。如果思维具有客观的真理性,就是说,人的思维可以正确地认识客观对象及其规律。他认为,这是一个实践(实践:就是人们能动地改造和探索现实世界一切客观物质的社会性活动。)的问题,是指这个问题如果脱离实践了实践去讨论,就只能是形而上学地空谈,没有任何意义。马克思对不对呢?这里就出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如果我们评判马克思的这个观点是否正确,就是在判断这个观点是否是真理,而如果判断真理与否无法通过逻辑的推理得到,尤其是真理作为一个前提的时候,我们实际上又陷入了自我指涉的命题的形而上学。而如果一个作为大前提的真理可以通过逻辑推理得到,那么这个真理就不是一个前提。逻辑推理必须基于前提和同一律、矛盾律、排中律,而这些又是属于“公理”一般的前提,人的思维客观认识世界是否可能,在康德看来就是“先天综合判断如何可能”的问题。实际上我们还是会陷入“纯粹经院哲学”的问题。这些问题或许对于满足人的思维乐趣是有用的,但是实际的实践生活却是无意义的。所以马克思说“哲学家们只是用不同的方式解释世界,问题在于改变世界。”

在很多科幻小说中的设计中,这个世界被设计为是虚拟的,例如《幻世3》中,世界运行在一台机器上。在很多逼真的 3D 游戏中,通过计算、物理仿真得到的游戏画面,也和现实十分接近。马克思一定没有看过科幻小说,不过类似的想法他一定见到过。理论上来说,只要一个状态机是图灵完备的,那么就可以完成任何计算问题,假定世界的物理规律是有限的固定的,那么必然可以有一个机器能够计算出有限宇宙的所有物质在任意时刻的状态,这揭示了唯物主义的一个侧面。英国的数学家约翰 · 康威在 1970 年发明过一种元胞自动机,被叫做生命游戏(Life of Game),它的规则十分简单。世界是一个 $N \times N$ 的网格,每个格子有 $0, 1$ 两种状态表示死亡或者存在,每回合对每个格子进行存活判定,规则是如果此格子是 1 状态,且周围如果有 2 - 3 个格子是 1 状态,则继续存在;如果此格子是 0 状态,且周围有 3 个是 1 状态,则此格子设置为 1 状态;其余情况此格子设置为 0 状态。人们发现,这些格子通过特定的排列方式,可以组合出数字逻辑,实现与门,非门,或门等,乃至实现锁存器。有人已经成功实现用生命游戏模拟出一个生命游戏。在计算神经学中,人们发现可以通过程序模拟出神经元之间的活动,通过训练调整神经元之间数字的运算权重,可以实现让模拟神经网络辨别不同的物体。现代神经科学也发现,人的情绪,思维等等都受到胆碱类、单胺类、氨基酸类、神经肽类神经递质系统的影响。那么这些和马克思有什么关系呢?这些研究和发现表明:这个世界是物质性的;简单的规则可以涌现出复杂的系统,甚至生命和意识;复杂的系统之上又可以构造出简单的规则的系统,这一虚拟的系统之上又可涌现出复杂的系统。而不仅仅是孤立的、机械的现象。对于目前的物理学而言,我们身处的宇宙,所有的现象都可以用万有引力、电磁力、强相互作用力和弱相互作用力四种力的理论范式来解释,可以说是基于简单规则的。而我们的宇宙在漫长的演化中,星云制造了恒星,恒星中有相对稳定的氢,氢又在恒星内部聚变,形成氦、锂。恒星的残存物又流落成行星的组分,形成不同的行星等天体,其中一颗就是我们身处的地球。在地球上,先是海洋中形成了有机物,然后,在漫长岁月里,可自我复制的大分子出现了,又经过许多亿年,单细胞生物、多细胞生物出现……最后,地球上出现了复杂的生态系统,不同的生物竞争演化,为了适应生存变得复杂或简化,出现了哺乳动物,出现了有意识的人,人们又构建了社会系统,又发展出哲学,科学等。在人类社会的早期,人们没有能力解释世界的运作,就归为神的旨意或者道之类的,乃至出现了笛卡尔这样试图用逻辑证明神存在的人。直到如今,越来越多的科学事实表明,最有可能的是世界在人存在之前很早就存在了,但仍然有人固执地认为,有那么一种可能,世界在人之前存在的迹象是神或者什么东西伪造出来的。而这种观点是不具有可证伪性的。经院哲学的问题就在于陷入了这些无意义的无法证伪的形而上学的观点之中。而反观费尔巴哈这样的机械唯物主义,实质上又否定了物质的系统中可以产生具有实践能力的拥有意识的人,与事实是矛盾的。所以马克思说“人应该在实践中证明自己思维的真理性,即自己思维的现实性和力量,自己思维的此岸性。”。与其陷入形而上学的无聊争辩,不如去寻找来源于实践,适用于实践的真理。以往的哲学家,比如讨论认识是不是都是经验的,康德说先天综合判断是可能的,所以认识是可以是先验的;黑格尔则认为意识在先,物质在后,人们头脑中的思想是绝对理念的产物。这些讨论可以永远进行下去,形而上的争辩不会有结果。但是时代在变化,科学在进步,如果他们能看到现在的神经网络经过训练可以和人下棋并战胜人,可以把人说的话转写为文字,可以识别图片中的兔子和狗,而这一过程是基于数学公式的,而人类构建的数学大厦是来源于实践的,而非依靠什么先验或者超验的东西,他们会发现马克思的选择更为正确——与其陷入这些无聊的争辩和抽象的讨论,不如去实践。例如随着生物学的发展,我们发现不是因为有了精神,才能去认识世界,而是因为我们是这个世界上的动物,一代一代经历生存竞争,演化出了复杂的大脑,从而这样的大脑具有认识世界的能力。而这种能力一方面是遗传物质决定的,另一方面是在社会实践中得到的。遗传物质所决定的方面,毕竟还是来源于生存竞争的实践,所以人的认识能力,追根溯源,全部是来源于实践。形而上学家在讨论形而上学问题时,往往忘记了自己的生物学和社会学意义上的本质。有些问题是无法脱离人去进行抽象的谈论的,比如“人生的意义”,“我是否存在”。即使是数学定理这样看似绝对的东西,也是产生于人的主观意识的,而人的主观意识又是来源于实践的。

所以,我们人谈论问题,就不要脱离人,更具体说是社会化的人。尤其在讨论感性、知性、理性这些的时候,哲学家往往会立足于抽象。由此,马克思的本体论被称为“实践本体论”,首先有了物质世界,有了自然界,有了动物性的人,之后才有了社会性的人,才有了“物质”、“意识”、“主观”和”客观“这些概念,我们在进行语言的运用,逻辑的推理的时候,我们使用的也依旧是生物的思维器官和经验的知识,就如做梦梦到的必然是现实所见或者其拼接,人眼也不能看到不存在的颜色,我们如果脱离了人,脱离了社会,空洞而抽象地讨论形而上学概念,毫无意义。我们纵然可以在计算机中虚拟出一个符合一些自然规则的具有生命表象的东西,但是那是我们人造出来的东西,说白了是人的实践的产物,因此仍然不能抽象孤立地对其形而上学的性质进行研究。所以说,马克思的实践本体论是一种系统性的、切合实际的思想。比如,自然规律在人存在之前就存在,但是脱离了社会的人的自然规律是毫无意义的,一切意义也必须在实践中产生(且必须强调是以人为主体)。所以马克思说:“旧唯物主义的立脚点是‘市民’社会;新唯物主义的立脚点则是人类社会或社会化的人类。”

最后用马克思那句名言作结——哲学家们只是用不同的方式解释世界,而问题在于改变世界。


下面是没有写进作业的内容:

这篇文章让我对待马克思的态度产生了微妙的变化。以往虽然是更相信唯物主义,但说到底还是对“唯心主义坏,唯物主义好”这样的口号式观点有些不服气的,因为从康德,黑格尔到后来的萨特等等,他们的观点很多地方也是有说服力的。但是今天了解了马克思的“实践本体论”,才意识到,马克思早就察觉了这些东西,他并非以一种嘲笑的态度对待唯心主义,而是开辟了一个新的哲学道路,这条道路彻底抛弃了以往的空中论道(无论是论证理念论还是唯物论),然后开创了一条实用的、社会化、自然科学化的新哲学道路。我肃然起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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