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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

大年初二那天,我无所事事,走出去闲逛。
走过柏油大路,穿过空旷的街道,走过水泥路,穿过白晃晃的城中村,走过泥泞的烂路,我来到了旧书店前。

旧书店还是六年前那个样子,这么说来,我可能两年没有来过这里了。旧书店与其说是书店,不如说是个废品回收站,里面大多数是瓶瓶罐罐,塑料和纸板,只有角落处摆着一个尘扑扑的木头书架。一切都是老样子。

我忽然发现,自己来过这里多少次,却记不得老板的样子。不,与其说是记不得了,不如说从来没有去看过,总是拿了书,付了钱就走了。

我第一次偷偷打量着这个老人,他精瘦得很,但是手脚却黑乎乎的,指甲也烂了,陷到肉里,眼睛里没有什么神采,只透着一股冷漠。

不同的是他的儿子,不,这样的年龄应该是他的孙子,看上去很有活力,只是衣服有些脏,穿着一条有些发黄发黑的牛仔裤,头发也有些乱,皮肤也是发黄发黑的,看上去干过不少体力活,他坐在铁板凳上剥着橘子,动作娴熟。

我只随意看了一下他们,就转过身子去翻书架上的书,摆在最外边的都是些成功励志的畅销书,其中夹着几本淫秽书籍,对这些东西我没有什么兴趣,于是开始看里层的书,我看到两本诗集,一本叫做《东方金字塔》,一本是著名的《朦胧诗选》,尽管书页泛黄——已经是八十年代出版距离今天四十年的书了,但是,看到里面一个个熟悉的名字我的心激动起来。

无意中我也听到了他们的谈话,原来这个孩子学习不行,在读职高。我是向来为那些不好好读书的人,就出去“混社会”的人感到可悲的,所以我对这个小伙子也没多少好感了。

临走了,我付了钱——书特别便宜,那个小伙子很耿直地说:“便宜点给你们学生,喜欢读书就好,我是咋都读不进书的。”他给我一个袋子,很结实的袋子,把书放进去,然后塞给我几个橘子,叫我路上吃。

我忽然惭愧地想到,自己刚才的想法真是何不食肉糜。都是孩子的时候,我能够在学校无忧无虑,回到家吃饭看电视,他们却要不时放下学习,帮大人干活,同样的十七八岁,当我醉心于文学的世界中的时候,他们却只有为自己的生活奔命了。如果我生在他们那样的环境,我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吗?他们未尝不知道读书的好处,只是,他们身上的担子比我重的多。

但是,他们也是有理想与追求的年轻人,他们也幻想环游世界,他们也渴望被人理解,他们身上也有善良和质朴。但是,当我们都走入社会,我们可以追求心仪的工作,但他们没有多少选择的机会。我们可以徜徉诗句中的世界,但他们只能扛着冰冷的现实。

看着老人的背影,看着小伙子的天真坚毅的面容,我猛地意识到,他们并无不同,历史终将重复这一幕。少年的马克思在巴黎的贫民窟早已看过这一幕,潦倒的易卜生在街头也早已看过这一幕。

这一切,我无能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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